焦虑的“活”路——精神分析与艺术中的可能性

焦虑的“活”路——精神分析与艺术中的可能性

之所以用这个题目,是因为希望在今天的分享后,在座各位在想到焦虑时能想到“活”所蕴含的“流动”的意思。

活的本义,是流水的声音。《诗经》中有“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来形容黄河的激荡,这里的活活就是流水声,guō这个音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使用了。可以想象,浩荡的河水奔流声活活所体现的生命力。在这里也要感谢寻麓书馆的组织,让焦虑可以在这个空间流动起来,而不是被回避被否认的。

我们四川方言里有“活路”这个词,活路,指工作。2016年我在华西进修了半年,有几天被安排跟诊一位很有经验的老医生,一个印象很深刻的片段是一位妈妈陪她刚成年的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孩子来开药,临走前问医生说:医生,我这孩子他还能工作吗?医生很果断地说:当然可以,让他能做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去工作。当时我还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么快地给出这个答案,后来慢慢理解到,对很多人来讲,让生活流动起来本身就很重要。

精神分析的工作也隐含着“流动”二字,在精神分析空间,话语的流动、分析关系的流动、无意识的流动。

焦虑的“活”路,也是指,让焦虑流动起来。焦虑两个字的篆文,本义都与人的基本生存需求相关。现在,被普遍讨论的焦虑,也已经远远不止是基本生存需求。

也许它更像是这样的:你遇到一个人,与他面对面,但是你不知道他何时会离开,何时会发火,何时会评判你,何时会伤害你,你不知道他会如何对待你;焦虑是你对他人欲望的感知,你不知道他人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不知道你怎样才能让他人满意。也许这些让你焦虑的事情并不会发生,但是你就是不由自主地焦虑。焦虑是他人的欲望几乎快将你吞噬。这里所说的他人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这里所说的他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一群人、一个物或一句话、一个词、一种流行的观点、一种主流的价值观等等。

这个图来自杨德昌导演的电影《一一》。这部电影从开始到结尾都呈现了生的焦虑、爱的焦虑、死亡的焦虑等等。这个场景正是她的母亲意外突发脑溢血昏迷之后,她要一边照顾昏迷的母亲,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家庭、孩子,而此刻,她问同事:你这样说,是我有问题啰。这是我们在工作或生活中也常常听到的一种问句:是我有问题吗?焦虑是我的问题吗?遇到不公的对待是我的问题吗?我被这样伤害是我的问题吗?

一个人从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他遭遇的就不可能只是他个体的问题。我们常常需要从不同的维度了解一个人的焦虑,横向的维度: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和个人史等。纵向维度是我们的代际传递。我们今天看看横向维度中的一小部分: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是怎样的。

我们正在经历后疫情时期/AI高速发展的时代/自媒体蓬勃发展的时代。这样的时代我们看到经济下行、失业率升高、越来越多元化、越来越追求高效、快速。而这些特点使人们对生存/存在与价值的焦虑更为突出。由于劳动力市场的竞争激烈,外企撤离、大量企业裁员,人们被现实压力捆绑,以精神生活/关系等为代价;竞争激烈、以经济利益为导向可能使人与人之间难以建立信任关系;自媒体蓬勃发展带来的多元化使各种价值观的冲突凸显出来;自媒体良莠不齐,越来越多不同的声音指导人的生活,亲子问题、人际问题、恋爱问题怎么解决?先看看自媒体怎么说。对高效和快速的无尽追求与建立维持关系所需的时间/耐心相冲突;在关系中对他人的了解倾向于标签化/平面化;越来越多的人为生存奔波,根本没有时间去真正相互了解建立信任的、亲密的关系。前面提到“焦虑是他人的欲望几乎快将你吞噬。”,而这些时代的声音都可以被视为其中的他人。这些声音可能以语言、话语、文字为依托。同样,语言也提供了试图理解与应对的一种方式。文学自然不必说,小说家们都很擅长使用这种方式。比如:新造词。新造词一方面反映了社会现象,一方面也提供了从语言上应对的一个出口。

我选了几个列出来:人矿、内卷、社死、公开处刑、PUA、父母皆祸害。父母皆祸害本身可能不算新造词,也出现有很多年了吧,但是现在有一个趋势,是对这个词的过度使用和消费。这种过度使用把原本属于社会冲突的部分也转嫁到父母身上,不断激化着代际冲突;而这可能也会给孩子们带来无助/无力感——既然一切都是父母的问题,父母不变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新造词,一个人还可以怎样去应对过度的焦虑。我们看看非常有代表性的,蒙克。虽然他不是我们时代的。他出生在19世纪,只比弗洛伊德小七岁。这幅画大家都很熟悉,蒙克1892年的《呐喊》(省略部分)。这是他后期的画。焦虑陪伴他一生,到了晚年,他主要焦虑的是自己的画作不要被纳粹没收了。他通过绘画使他过度的焦虑流动起来,焦虑也为他的绘画提供了灵感,成为陪伴他一生的朋友。也许没有谁比他的焦虑更了解他了。

接下来看看,部分精神分析的视角。引入相异性。

相异性,可能是当我被自己的幻想围困在一片漆黑的墙内,无法动弹时,突然射进来的那束光;相异性,可能是紧张备战的奥运赛场上突然看到一位踩着拖鞋进场的土耳其大叔;相异性,可能在和世界互动的某一刻,我看到这个世界原来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引入相异性是主体化的必经之路。这个画面取自电影《一一》,婷婷在楼下遇到胖子,想去安慰他不要在意自己,他和莉莉和好她也为他们高兴,结果被胖子一通歇斯底里地怒吼。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问自己:我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婷婷的这个问题,意味着“我原本想象这个世界有某种无形的规则,比如善恶因果,而我只要符合这个规则所期待的就应当被善待。面对规则或他人的期待,我只需要接受或拒绝、赞同或反对就可以了。我只是把自己放置到这个规则框架的相应位置。但和他人的互动以及交谈引入了相异性,原来这个世界或他人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既然如此,我又该何去何从呢。这时我们开始问,我想要自己是怎样的?我想要怎样去生活?主体化可能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不再试图将自己放置在他人的欲望网格中,逐渐明确自己想要的,这是一个创造的过程,因为我不再把自己放在满足或不满足他人的欲望的位置,而是询问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怎样的生活?我想要怎样影响人?”并为此承担。

它是一个创造的过程,虽然我们会期待有一个万能的成功模板,但每个人只能在生活中创造出自己的路,没有万能模板的不确定性自然会让人担心,但也让我更有力量感、更加自由,它给我带来对生活的自主感。

回到活这个字。不论是语言、艺术还是精神分析,重要的是让被抑制住的、无法动弹的能流动起来,也许通过话语,也许通过文字,也许通过艺术、精神分析等等。只要让自己在阳光下,努力和这个世界接触,流动起来,一切就不会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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